作者：余伯流
    方志敏在中国革命史上具有重要的历史地位，其思想影响也是极其深远的。本文意在深入探索这方面的历史轨迹及其深刻内涵，总结一些鲜活的教益与启示。
    方志敏是毛泽东称之为“方志敏式”的闽浙赣革命根据地的主要创始人
    “方志敏式”的革命根据地，发韧于弋阳九区，形成于赣东北苏区，成熟于闽浙赣苏区，有着自己独特的创造，富有鲜明的特色。毛泽东在1930年初总结红军和根据地的初创经验时曾经指出：“朱德毛泽东式、方志敏式之有根据地的，有计划地建设政权的，深入土地革命的，扩大人民武装的路线……无疑义地是正确的”。毛泽东的这一著名论断，提出了“朱毛式”、“方志敏式”的根据地模式，1948年的东北版《毛泽东选集》还有“贺龙式”、“李文林式”的提法。“朱毛式”、“方志敏式”也好，还是“贺龙式”、‘李文林式“也好，中国革命根据地的这几种模式显然是既有共性又有个性。它们的共同之处，就在于都是以武装斗争、土地革命、根据地建设“三位一体”的内涵为创建和发展根据地的基本形态的。它们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各自都有自己的创造，自己的特色。那么，何为“方志敏式”？这个问题，过去史学界有过讨论，但未形成共识。我觉得，“方志敏式”的赣东北革命根据地显著特征，大体有如下几个方面：第一，赣东北根据地是以“农民革命团”的组织形态创建革命武装和红色政权的。这种“农民革命团”有纲领口号，有武装力量，有办事机构，有实际权力，既是一个军事组织，又是一个政权组织，实际上成为赣东北红军和革命政权的基石与雏形。这种形态是其他根据地所不曾有的。第二，赣东北根据地在初创阶段就“特别注重土地问题”，而且实行了正确的土地政策。在没有中央指示和外地经验借鉴的情况下，给地主、富农也分了田，使反动阶级有了安身立命之本，这有利于红色政权和苏区社会的稳定，不失为“赣东北的一大创举”。第三，赣东北根据地在军事斗争中创造了一整套颇具特色的战略战术原则。主要有：“出敌不意，攻其不备，声东击西，避实就虚”，“集中兵力，争取主动，打不打操之于我”，“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扎口子、打埋伏、斩蛇头、切尾巴、打小仗、吃补药”、“眺高、守夜”，“坚壁清野”，“竹钉阵”、“地雷战”等。第四，赣东北根据地独立自主地开展了卓有成效的经济文化建设。赣东北的党和苏维埃政府在大力发展农业生产、保障军民粮食供给的同时，自力更生，因陋就简，兴办了兵工厂、被服厂、纺织厂、炼铁厂、造纸厂、农具厂、榨油厂等，以及群众股份集资的生产、消费、粮食、信用等各种合作社，从而充裕了经济，促进了根据地的发展。尤其突出的是，赣东北根据地在1930年就开始了赤、白地区的对外贸易，1931年正式建立了“对外贸易处”。这是全国根据地最早的创举。毛泽东在1934年1月“全苏二大”总结苏维埃经济建设经验时说道：对外贸易“这一工作，闽浙赣边区方面实行得较早，中央区则开始于九三三年的春季。”赣东北的对外贸易不仅时间最早，而且政策对头，动作灵活，成绩显著。方志纯曾撰文认为：“这块根据地主要是具有独创性、开拓性、自立性、灵活性等特点”。这“四性”的概括，是深有体会、很有见地的。
    方志敏为探索中国革命的发展道路作出了重要贡献。方志敏是闽浙赣革命根据地的主要创始人，是赣东北党的领导核心。方志敏不仅在实践上同邵式平、黄道等一起，自始至终领导、经历了根据地创建与发展的全过程，而且他还总结了根据地斗争的丰富实践经验，进行了理论上的思考，提出了一系列思想理论主张，为探索中国革命的发展道路作出了重要贡献。方志敏的理论贡献集中地表现在他所撰写的《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赣东北苏区创立的历史》、《信江党和红军以及最近之局势》、《闽浙赣省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对全省选民工作报告书》、《建设我们铁的红军》、《关于白区乡村工作的几个问题》等著述中。方志敏在这些著述中，创造性的提出了关于发动群众举行武装暴动的思想，关于正确开展土地革命的思想，关于建立和巩固农村革命根据地的思想，关于党的建设及其反倾向斗争的思想，关于苏维埃政权建设的思想，关于红军的战略战术思想，关于开展群众游击战争的思想，关于加强白区工作的思想，关于中国革命必然胜利的思想等等。这些思想都蕴含着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光辉，浸透着方志敏和赣东北党与人民的智慧。方志敏在这些著述中，尽管没有怎么引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经典著作，“但对于中国革命的许多基本问题——如中国革命的性质，革命的动力，革命的转变等问题”，都是熟谙并有清醒认识的。他把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同中国革命和赣东北的具体实践结合得非常好、运用得很自如、贴切。比如，他指出：“运用列宁的武装暴动的规律，选择适当的时机，举行充分的周密的暴动准备，即暴动是一定要胜利的。”“我们要深深记着武装暴动，是一种革命的艺术”。“我们不能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不去及时的举行暴动，以致丧失时机；同样，更不能在暴动准备不充分的时候或者暴动时机没有到来的时候，而去玩弄暴动或孤注一掷的暴动，往往是会使暴动失败。”方志敏关于武装暴动的思想艺术，是极为精当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卓见。当然，应当看到，毛泽东是将马克思列宁主义中国化的杰出典范。但方志敏与毛泽东是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一点通”。建国以后，毛泽东自己也说过：“方志敏同志创建的赣东北革命根据地，方向路线是正确的。我们虽然不在一起，但我们的思想是一致的。”方志敏同我党的一些主要领导人一样，在为中国革命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道路的探索和奋斗中，作出了自己的重要贡献。
    方志敏是苏维埃中国“有很好的创造”、荣获“苏维埃模范省”称号的卓越代表
    以方志敏为首的赣东北党，在党的建设、军事建设、政权建设、经济建设、文化建设等方面，都取得了重大的成就。为此，在1931年11月召开的“全苏一大”期间，毛泽东代表苏维埃中央政府授予方志敏红星勋章一枚，以嘉奖他“为苏维埃政权而艰苦奋斗”的卓越功绩。1933年3月19日，在方志敏主持召开闽浙赣省第二次工农兵代表大会时，苏维埃中央政府发专电致贺说：“闽浙赣过去的斗争，在打击进攻苏区的敌人方面，在深入土地革命方面，在苏维埃建设方面，在白区工作方面，都有了极伟大的成绩。中央对于你们的这些成绩，是非常满意的。”中央电文评价之高，为当时所少见。1934年1月“全苏二大”期间，苏维埃中央政府主席毛泽东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又特意表彰了方志敏领导的赣东北省的模范工作，称赞说：“赣东北的同志们也有很好的创造，他们同样是模范工作者”，“赣东北的同志们，他们把群众生活和革命战争联系起来了”，“他们是革命战争良好的组织者和领导者，他们又是群众生活的良好的组织者和领导者”。方志敏后来撰文认为：“毛主席的评语，是正确的。这段评语，更加提醒我们对苏维埃工作主要的注意点，使我们更加兴奋的去加紧工作。”他还充满激情地写道：“‘苏维埃模范省’这是一个难得的荣誉，赣东北的同志们，要努力工作，保持这个可宝贵的荣誉啊！”
    方志敏对“苏维埃模范省”的工作精神作了理性的思考和科学的总结，提出了苏维埃“五种精神”的新概念。哪五种精神呢？一是“苏维埃的民主精神”，二是“苏维埃的创造精神”，三是“苏维埃的进步精神”，四是“苏维埃的刻苦精神”，五是“苏维埃的自我批评精神”。在方志敏看来，民主、创造、进步、刻苦、自我批评——这就是苏维埃的精神，这就是苏维埃政府的形象，这就是苏维埃工作人员的风格！正是依靠这“五种精神”，才确保了苏维埃政府重大决策的民主化与科学化，才树立了苏维埃政府在广大民众中的崇高威望，才赢得了毛泽东和苏维埃中央政府的高度赞赏。方志敏培育和倡导的这“五种精神”。与毛泽东和党中央所倡导的革命传统作风是完全一致的，对于我们当今党的建设和政权建设也是很有借鉴意义的。
    赣东北苏区获得“苏维埃模范省”的殊荣，在当年血与火的苏维埃中国是独一无二的。从土地革命战争兴起，到红军第五次反“围剿”期间，苏维埃中国先后出现了井冈山、江西中央革命根据地、湘赣、湘鄂赣、闽浙赣、湘鄂西、鄂豫皖、东江、左右江、琼崖、川陕、湘鄂川黔等十几块革命根据地。这十多块革命根据地崛起后，在武装斗争、土地革命、根据地建设等方面，都进行了自己的创造，取得了重大的成就，成为苏维埃中国的“一方诸候”。可真正获得毛泽东和苏维埃中央政府垂青和赞赏，嘉封为“苏维埃模范省”的，只有方志敏领导的闽浙赣革命根据地。这份殊荣，是历史赋予的，是客观公正的。当时与赣东北的同志们一起获得“模范”称号的还有著名的“兴国模范县”。但那毕竟是苏区县一级的先进典型，赣东北则是省一级的先进典型。毋庸置疑，授予赣东北为“苏维埃模范省”，不是毛泽东的个人偏好，而是苏维埃中央政府领导层集体看好认同的。“苏维埃模范省”的殊荣来之不易。这是以方志敏为首的“赣东北的同志”集体奋斗的结晶，是“苏维埃惊人的创造力量”的必然产物。
    方志敏是饮誉共产国际、高举抗日救国旗帜“以身殉志”的民族英雄
    方志敏抗日救国、“以身殉志”的英勇壮举，在中国革命史上写下了悲壮的一页。方志敏被捕后，任凭国民党高层要员利诱劝降，始终大节不辱，坚贞不屈，最后慷慨就义。毛泽东在解放后读《旧唐史》徐有功传记时，曾联想挥笔批注道：方志敏等英雄“以身殉志，不亦伟乎。”
    方志敏的英雄业绩和崇高气节，受到中共中央的表彰和共产国际的关注。1937年1月24日，中共中央机关报《斗争》第122期出了一期“纪念民族英雄方志敏同志专号”，发表了邵式平等人的悼念文章。“民族英雄方志敏”这一崇高称谓，是中共中央界定和授予的，这充分显示了方志敏在中国革命史上的重要地位。在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的英雄史册上，一代中国共产党人也有自己“民族英雄”的代表人物——方志敏。1935年10月中共驻共产国际负责人在共产国际第七次世界大会上，曾作了《论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的革命运动与共产党的策略》的讲演，在谈及中国共产党在土地革命和抗日救亡运动中的一大批“民族英雄和阶级战士”时特别提到“有中国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总司令方志敏同志。方志敏同志的肉体虽被摧残了，但方志敏同志的抗日救国的精神，将如日月经天江河亘地而永垂不朽。”1936年1月29日方志敏被捕周年时，巴黎《救国时报》社根据莫斯科共产国际东方部传递的方志敏狱中手稿，出版了《民族英雄方志敏》一书。书中收录了方志敏《在狱致全体同志书》和《我们临死前的话》两篇文稿和《方志敏传略》，以及陈绍禹、杨朴、哈马丹撰写的三篇纪念文章，方志敏的英雄事迹由此传遍海外。
    毛泽东称誉方志敏为“民族英雄”并多次予以高度评价。1937年在延安，毛泽东接见方志纯时曾深情地说：“志敏同志牺牲了，志敏同志可惜了。是王明路线断送了他。”1953年4月，毛泽东在浙江视察时由杭州登莫干山，说爬到山顶上就可以看到赣东北。毛泽东称赞“方志敏是民族英雄”，说“方志敏在赣东北创造根据地、扩大红军的路线政策是对头的。方志敏不仅是一个革命家，而且是文武双全的干部，很有思想性，死得可惜”。在谈到方志敏36岁就牺牲时，毛泽东惋惜地说：“方志敏同志是个大智大勇、很有才华的共产党员烈士。他死的伟大，我很怀念他。”1965年，在方志敏遇难30周年之际，毛泽东亲笔题写了“方志敏烈士之墓”的墓碑。在中国共产党的史典中，被毛泽东称誉为“民族英雄”的共产党人，唯独方志敏一人而已。
    方志敏是中华民族精神传统与共产主义思想理念融会一体的优秀典范
    研究和弘扬方志敏精神，是历史的责任，也是时代的需要。在纪念方志敏诞辰100周年的日子里，人们思考的聚焦最终将自然而然的集中在“方志敏精神”这一问题上。那么，什么是方志敏精神？方志敏精神的内涵是什么？笔者认为，方志敏的精神凝聚在他的光辉著作、邓小平1984年6月为之题签书名的《方志敏文集》之中，凝聚在他近20年的全部的革命生涯和实践活动之中。他勇于开拓、艰苦创业，在大革命失败的白色恐怖中，“重起炉灶”，武装暴动，创造出一支红军、一大块根据地和闽浙赣省苏红色政权；他顾全大局，赤心为党，在革命战争的重要关头，毅然听从中央的召唤，将亲手创建的红十军入编中央红军，支援中央苏区的反“围剿”战争；他舍已为公，清正廉洁，在主政期间和临终之际，一纸《清贫》，两袖清风，谱写了无产阶级的清贫观、廉政观、人生观；他临危受命、勇挑重担，亲自率领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孤军深入敌之腹地，为党中央和中央军委排忧解难；他坚贞不屈、大义凛然，在狱中写了《可爱的中国》，《狱中纪实》等16万字的珍贵文稿，抒发了深沉的爱国情怀和革命志节，表现了共产党人的铮铮铁骨和浩然正气；他坚守信念、矢志不移，“敌人只能砍下我们的头颅，决不能动摇我们的信仰！因为我们信仰的主义，乃是宇宙的真理！”这脍炙人口的壮语乃是一个共产主义殉道者坚定的心路自白。所有这些方面，都折射出方志敏精神中一种真理的光辉，一种人格的魅力。总而言之，方志敏的民族气节、革命情操、道德修养、人格风范，确实是盖世超群，令人肃然起敬的。方志敏精神实质上是中国共产党人在革命战争年代用鲜血和生命孕育而成的一种彻底的无产阶级革命精神，是中国共产党长期以来构筑的优良精神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方志敏精神和鲁迅精神、焦裕禄精神、雷锋精神、孔繁森精神、周恩来精神一样，都是中华民族优秀人文道德精神在不同历史时期的表现形态，都是中华优秀儿女和中国共产党人留给历史和后代的宝贵精神财富。
    方志敏的革命精神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根植于中华民族优秀精神血脉的沃土。方志敏不仅是个伟大的革命家，而且是个学识渊博、多才多艺的文学家。他从小勤苦读书，且有反抗精神，12岁闻知辛亥革命爆发，就发出“皇帝倒了，辫子可以剪了”的呐喊。他青少年时代就读于家乡的叠山书院，深受弋阳乡贤、南宋著名爱国志士、学者谢叠山思想志节的影响。他熟谱中国历史，崇尚南宋江西“两座山”（文山、叠山），敬仰岳飞、于谦等儒将式的英雄人物。叶剑英作诗吟颂方志敏称：“文山去后南朝月，又照秦淮一叶枫。”周恩来抗战时在重庆八路军办事处还朗诵了此诗借以赞扬方志敏的革命气节。显然，叶帅是把方志敏喻为文天祥的。古有文天祥，今有方志敏。假如我们仔细比照一下，可以发现，方志敏和文天祥确有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们在勤苦攻读、清廉主政、戎马军旅、临危受命、重举义旗、突围被俘、狱中大节、就义诗文等方面，都极为相似，只不过时代不同罢了。中华民族历来讲究“贫贱不移，威武不屈”、“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心忧天下，精忠报国”等传统美德，历来以奋发图强、自强不息、艰苦奋斗、勤劳勇敢著称于世。这一脉相承的精神传统，千秋垂史道德风范，都能在方志敏的身上找到积淀的痕迹。中国历代名人志士大都喜爱松、竹、梅、兰四物，称之为“岁寒三友”和“花中之君”，方志敏也很赞赏松之苍劲，竹之风骨，梅之傲雪，兰之幽香，他的几个儿女都是以此取名的，气度可见一斑。
    方志敏的革命精神传承中国共产党人的气质，注入共产主义的世界观后，又得到了新的升华。方志敏青少年时曾经“选择了‘工业救国’的道路”，报考就读于江西省立南昌“甲工学校”。但社会现实的残酷和接二连三的打击，使方志敏一度陷入了彷徨、苦闷之中。是中共《先驱》杂志和共产党人赵醒侬给他带来了方向和曙光。他去上海寻找革命的先驱者，先后见到了张太雷、恽代英、向警予、瞿秋白等人，终于找到了中国共产党，找到了马列主义真理。他入党后欣喜地表示：“从此，我的一切，直至我的生命都交给党去了！”决意“为着共产主义牺牲，为着苏维埃流血”。方志敏完成世界观的转变后，思想上就产生了质的飞跃，全身投入了中华民族解放的神圣事业。方志敏的光辉业绩和动人事迹，赢得了党和人民的高度评价。中共三代领导核心都极为关注方志敏，毛泽东的赞誉，邓小平的题签，江泽民的讲话，无疑给我们指明了学习方志敏、弘扬方志敏精神的意义和方向。时代进入二十一世纪，人们也不会忘记学习和缅怀方志敏。“丹青难写是精神”。方志敏虽然英年早逝了，他留下的精神财富却是永垂青史的！
    （作者系江西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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