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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志纯
志敏离开我们已经50周年了。
1935年1月29日,由于叛徒出卖,志敏在他战斗的土地上——玉山县怀玉山区的高竹山被捕了。
1935年8月6日,志敏在他投身革命的城市——南昌市英勇地牺牲了。
50年,在人类历史的长河只只不过是弹指瞬间之时,可是,在一个人的有限生命里却是异常漫长之程。在这半个世纪的岁月里,我心头的开幕上,始终萦绕着志敏的高大形象;我记忆的长河中,始终飘荡着志敏英灵的凡帆……
今天,我又一次来到了志敏墓前,悼念我党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我的兄长、战友、领导——方志敏同志。
一
南昌市北郊,梅岭山脚下,长眠着江西人民的优秀儿子——方志敏同志。
志敏的陸墓修建在一个山岗的半腰上。站在志敏墓地前我环顾着陵墓的周围:前边是滔滔不歇的赣江,后面是绵绵不尽的山峦。一条长长的绿色甬道,从山脚一直通到山腰。两行挺直翠绿的柏树,排列在志敏的陵墓前。两棵威严屹立的雪松,象两个忠于职守的哨兵,长年累月地、默默地守护在志敏墓前。墓地周围,是一片森森草木、香樟、青松、箭竹、灌木、蒿草、山花,它们年年月月,日日夜夜,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无声无息地在这里簇拥着、陪伴着志敏……
啊,志敏!你看这樟,可是我们村前小溪边的樟?你看这松,可是我们村后小山的松?你看这竹,可是你赞叹过的?你看这柏,可是你吟倾过的?
志敏!你还记得吗?你这面前的河流,是你曾经洗濯过的,那悠悠的清水,是不是容纳着我们村前那明镜似的塘水?你这身边的土地,是不是你曾经攀攀跋过的?那绿草茵茵的大路,是不是和我们村后那芳草萋萋的山径联系着?
这山,这水,这柏……勾起了我的思念:
心有三爱,奇书骏马佳山水 园栽四物,苍松翠竹洁梅兰
这是一副你少年时自拟的对联,你写了贴在我们村头的庙门上。你还记得吗?
我可是一辈子都没有忘记。
我少时不懂这副对联的含义,长大了,入党了,干革命了,我才懂了,这是你高尚志趣和革命情操的写照。
你热爱祖国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祖国的天地分外亲,华夏的山水处处美,你在《可爱的中国》中,对中华大地的锦绣河山,作了淋离尽致的描写;祖国母亲惨遭蹂躏,你发出带血的呼喊。所以,你要为这片“佳山水”的新生而奋斗,而流血,即使是为之付出生命也有所不惜!
松、竹、梅、兰四物,历来为名人志士所赞颂,以它们为描写对象的诗词歌赋,不计其数。由于阶级不同,立场各异,遭遇不一,对松竹梅兰的看法也不一样,你以一个无产阶级革命战士的气度,赞扬松之苍劲,竹之坚韧,梅之高洁,兰之清香。
“假如我不能生存——死了,我流血的地方或者我瘗骨的地方,或许会长出一朵可爱的花来,这朵花你们就看作是我的精诚的寄托吧!在微风的吹拂中,如果那朵花是上下点头,就可视为我对于为中国民族解放奋斗的爱国志士们在致以热诚的敬礼!如果那朵花是左右摇摆,那就可视为我在提劲儿唱着革命之歌,鼓励战士前进啦!”
志敏,这是你生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现在,在你陵墓前的小草坪上,有个小花圃,你看到了吗?那里,一年四季都有草木含情,日日月月都有鲜花带笑,这哪一朵花是你“精诚的寄托”呢?我记得,你喜欢春天的温暖,那金黄的迎春花是你的寄托吗?你喜欢夏天的活力,那火红的太阳花是你的象征吗?你喜欢秋天的丰实,那含笑的菊花是你的喜悦吗?你喜欢冬天的肃穆,那沉静的油茶花是你的哀思吗?
志敏,你应该笑了。
你曾经预言,有一天,我们的祖国会“到处都是活跃跃的创造,到处都是日新月异的进步,欢歌将代替了悲叹,笑脸将代替了哭脸,富裕代替了贫穷,康健将代替了疾苦,智慧将代替了遇昧,友爱将代替了仇杀,生之快乐将代替了死之悲哀,明媚的花园,将代替了凄凉的荒地!”
现在,我们的祖国到处是阳光灿烂,鲜花似锦,血沃中华肥劲草,你的血,你们的血没有白流!
二
志敏,我来了,我踏上墓道来拜谒你的陵墓来了。
这台阶,一级、二级、三级……从草坪到墓前,共157级。
这山坡,一段、二段、三段……从山脚到山腰,共11段。
志敏是1924年入党的,从入党到牺牲,他为共产主义的事业整整奋斗了11年,这11段水泥台阶筑成的山坡,是象征着他呕心沥血的11个春秋?
志敏是1931年任赣东北特区苏维埃主席的,他为中国苏维埃的事业实践了整整四个寒暑。这150多级台阶,是象征着他为中国的新生而废寝忘食的1500多个日夜?
虽然,我的这个联想有些奇特,但我还是这样联想着……
记得1922年秋天,志敏从上海给家里写来一封信,说他在上海已身无半文,叫我借点钱去上海接他回来。我偷偷地拿家里5亩地地契为押,向一个地主家庭出身的弋阳革命青年社的社员借了50块银元,便到上海去接志敏。
和我半年前见到的志敏,简直判苦两人。那时他徬徨苦闷,精神不振,现在,他意气风发,信心百倍。志敏兴奋地告诉我:他在九江的时候,接到上海的朋友寄去的《先驱报》,看了以后,非常佩服它的政治主张,于是,决心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1922年7月,他辗转漂流到了上海,经江西南丰人赵醒侬介绍,加入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找到了马列主义真理,找到了人生的奋斗目标。
我们回江西后的第二年,志敏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我是个共产党员了!”他真想振臂高呼。
“这是我生命史上一件最可纪念的事!不管阶级敌人怎样咒骂诬篾共产党,但共产党终究是人类最进步的阶级——无产阶级的政党。它有完整的革命理论,革命政纲和最高的理想;它有严密的党的组织与铁的纪律;它有正确的路线和策略;它有广大经过选择而忠诚于革命事业的党员群众;并且它还有得到全党诚心爱戴的领袖;它与无产阶级和一般劳苦群众,保持亲密的领导关系;它对于阶级以及全人类解放事业的努力,奋斗和牺牲精神,只要不是一只疯狗,都会对它表示敬意!”
“共产党员——这是一个极尊贵的名词,我加入了共产党,做了共产党员,我是如何的引以为荣呀!从此,我的一切,直至我的生命都交给党去!”
志敏,你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你从参加革命的那一天起,从你入党的那一天起,从你带我走上革命道路的那一天起,我就亲眼看见,你是那样的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丝不苟、任劳任怨——甚至是委曲求全地为党工作者,为共产主义的远大目标奋斗着,一直到生命的终止。
“为着阶级和民族的解放,为着党的事业的成功,我能舍弃一切,但是不能舍弃党、舍弃阶级,舍弃革命事业。我有一天生命,我就应该为它工作一天!”
“共产主义世界的系统,将代替资本主义世界的系统,而将全世界无产阶级和全人类,从苦难之毁灭中拯救出来。全世界光明,只有待共产主义的实现!”
“你法西斯匪徒们只能砍下我们的头颅,决不能丝毫动摇我们的信仰!我们的信仰是铁一般的坚硬的。”
志敏这就是你临死以前说的话,在这里,我们看到一个共产党员如此虔诚的信仰,如此坚定的立场,如此执着的追求,如此强烈的愿望。
志敏,在你的教育下,我走上了革命的道路。至今,我入党已经整整61年了。在这半个世纪的风云中,我在战场上和敌人格斗过,在监狱里和敌人拚搏过,在国民党法西斯匪徒面前 ,我没有玷污过半点党的形象。全国解放后,我又回到了生我养我的故乡,回到了我们共同战斗过的地方,在几十个严寒酪暑中,我对党的工作不敢有丝毫苟且。有时,当我稍有懈怠之情时,你的形象马上浮在我的眼前,似乎又在对我说:
“我们临死前,对全党同志诚恳的希望,就是全党同志要一致团结在中央领导之下,发扬布尔什维克最高的积极性,坚决性,创造性,用尽自己的体力和智力,学习列宁同志一天做16点钟工作的榜样,努力为党工作!”……
“100……110……130……150……”
我慢慢地数着,攀登着。终于,爬到了第157级台阶。如果,这150多级台阶,是象征着苏维埃事业奋斗的1500多个日日夜夜,那么,志敏在每一级“台阶”上,洒下了多少汗水啊!
“苏维埃政府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如何去改善群众生活,使群众生活日渐向上。”
这是志敏反复向我们阐述过的苏维埃政府的两大任务。若干年以后,当我看到毛泽东同志在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的总结报告中指出“组织革命战争,改善群众生活,这是我们的两大任务”的讲话时,耳旁又自然响起了你的亲切的声音。
为了做好苏维埃的各项工作,你“通常是每日做14小时的工作,除了吃饭走路,全部时间就是开会演说,与群众谈话写文件,总要弄到非常疲倦不能再拖下去的进候,才去睡觉。”
志敏,你为苏维埃工作付出的血汗没有白流,人民没有忘记,党没有忘记。
1934年1月,毛泽东同志称赞赣东北苏维埃的工作说:“赣东北的同志也有很好的创造,他们同样是模范工作者。”
“‘苏维埃模范省’这是一个难得的荣誉,赣东北的同志们,要努力工作,保持这个可宝贵的荣誉呀!”志敏,当你听到毛主席的称赞时,你是何等的兴奋和高兴啊!
我也算是赣东北的一个老同志了,志敏,我始终牢记着你的说:“要努力工作,保持这个可宝贵的荣誉呀!”
三
爬完了墓道的台阶,便是一块小小的坪地,志敏的墓,便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矗立的墓碑,那平时的棺廓,是那样的庄严,是那样的威武,我顾不得攀登的劳累,一步一步绕着用花岗岩砌的石棺走着,走着……
在那厚实的棺廓里,安放着志敏坚强的忠骨——一个共产党员的铮铮铁骨!
可是,志敏,你知道吗?为了寻找你的遗骨,为了安葬你的遗骨,我们先后竟花了20年!
——那是1955年,党中央、刘少奇同志作了寻找志敏遗骨的指示,于是,我们组织了“方志敏遗骨调查小组”。
志敏是秘密杀害的。群众都不知道他是在何处殉难的。后来,有人提出,志敏赴刑前有照片,照像的人肯定知道。真的!原真真照像馆的摄影师找到了,他是被国民党当局叫去给志敏拍照的,这个摄影师介绍说:“方烈士殉难在下沙窝,他殉难的时候我在场。方烈士当时豪无畏惧,真是视死如归,临难前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
但是,由于时隔已久,摄影师很难找到当时的方位了。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又有人反映,志敏牺牲后,国民党当局曾叫人用薄棺材掩埋了他。很快,找到了这当事人中的两个老人,可是,两个老人翎着大家挖了好一阵,也没有找到可能是志敏遇难的地方。
因为,志敏就义时有一个特殊情况:国民党反动派枪杀人犯时,都是要下掉脚镣的。而志敏大概是特别“顽固”者,杀害他时,竟没拿掉他的脚镣!而现在发现的这些尸骨中,没有一处是有脚镣的。
似乎,志敏的遗骨是很难找到了……
1956年,江西化纤厂在南昌下沙窝破土动工了。一天,工人在挖地基地,突然挖到一堆骨殖,并且,旁边伴有一副脚镣!他们马上向调查小组报告了。
专家、专门工作者很快来到了现场。他们小心翼翼地收集起脚镣周围的大大小小共79块骨头和一副生锈的铁镣。
这79块骨头中,哪些是志敏的遗骨呢?省公安厅张伟纳法医带着志敏亲属的盼望、志敏战友的希望,带着人民群众的重托,来到了上海,来到了司法部法医研究所。
经过司法部法医研究所的鉴定,从79块骨头中认定了9块是志敏的遗骨。
当他们将志敏的遗骨送回江西时,有关部门的同志向我们详细汇报了认定的经过:
遗骨中,有髋骨两块,根据耻骨的大小认定死者生前为男性。根据巴尔达沙和苏莱氏表推算,死者生前年龄30至40岁之间。这些和志敏是相符的。
从遗骨中的股骨长度,按照马尔夫里埃氏表推算,死者生前身高应为1767毫米;从志敏牺牲前拍的照片的比例计算,志敏身高为1733毫米;从我的身高类比,志敏的身高,应为1800毫米,从这几个数字看,和志敏的身高是相符的。
脚镣是不是志敏的呢?是的。当时,国民党监狱重要犯人的脚镣一般为10斤,后一为,由于看守所长凌凤梧先生同情志敏,便将他的脚镣改为4斤。出土时,脚镣因为锈蚀只剩下3斤,可见,也是相符的。
从骨质的松脆腐朽程度看,死者已掩埋20年左右。这和志敏牺牲的时间是相符的。
据此,认定了这9块遗骨便是方志敏烈士的忠骨。
可是,志敏,你知道吗?正当我们准备安葬你的时候,一场浩动开始席卷中华大地。一夜之间,我成了江西头号“走资派”,在诸多的罪名中,有一条就是:用赣东北根据地对抗中央根据地,用大茅山对抗井冈山。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一来,我被绑了,志敏,你也陪绑了!须知,赣东北根据地是你开创的啊!
志敏,当时我心如刀绞啊!我不得安宁,连累你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冲进来了!一群人冲进来了,他们冲进了公安厅,冲进了存放你遗骨的办公室!
可是,志敏,你放心吧!生前,群众曾无数次掩护过你,死后,革命人民一样会保护你的:负责保存你的遗骨的张伟纳同志,将你的遗骨巧妙地藏在水池下面。他有一个信念:“什么都可以被他们抢掉,只有方志敏同志的遗骨不能丢掉!”
志敏,你还记得你说的话吗:“群众既如此坚决地参加革命、拥护我们,白军当然不夺我们何。”
这话,我是记得的,永远记得,永远……
四
绕着志敏的墓地走一圈,我伫立在志敏的墓碑旁边,久久地凝视着“方志敏烈士之墓”这7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手笔。
……1965年,方志敏同志英勇就义30周年的时候,江西省委准备为烈士举行遗骨安葬仪式。我们想请毛主席为烈士墓碑题字,便贸然函请。没想到毛主席很快就亲笔题了“方志敏烈士之墓”七个大字,并谦逊地说:
“已写一张,不知可用否?”
方志敏同志是一位为革命作出过杰出贡献的革命战士。党是永远不会忘记他的,人民是永远不会忘记他的——中国人民不会忘记他,世界人民也不会忘记他!他的革命精神,仍然在激励着革命战士的斗志;他的爱国热情,仍然在鞭策着炎黄子孙为四化而献身!
五
站在志敏墓前远眺右前方,是他的战友邵式平同志的墓地。
当年,他们一同在南昌战斗,而今,他们又一同长眠在南昌市郊,遥遥相望,心心相印。
志敏,你知道吗?你的墓址就是式平选定的。
这里,曾经是古墓荒冢,光山秃岭。有人说,这地方不好,给你作墓地显得太寒酸了。式平说:“就这里好,志敏一生为人民,他不会侵犯群众的利益,不会愿意占用良田做墓地的。”为了保护和改造这个山头,式平指示附近的省农科所所长:“这山头附近的草木,一株也不要动,同时,也多栽一些松柏。”
现在志敏墓地周围的松柏树,都是在式平的嘱咐下栽培起来的,他了解志敏,他知道志敏喜欢青松翠柏,喜欢山野的绿色——这象征着生命和活力的颜色。
志敏,你知道我和式平多少次谈论着你吗?你知道我们是多么地怀念着你的吗?在延安、在北京、在南昌、在上饶、在弋阳,每当我们想起往事,怀念你的时候,式平总是感叹唏嘘,他既把你作为战友,又把你尊为师长,他对你的感情是那样地深,那样地纯,以至使大家感动不已。
记得有一次,省里的美术工作者创作了一副表现你威武不屈的油画,画中你的形象是以你牺牲前带铁镣的照片为依据而创作的,大家看了都说很好,可式平看后,却良久没有吭声。
“解放都这么久了,全国人民都解放了。”终于,他慢慢地说话了,他举了举手,伸了伸腿,说:“我们都解放了,难道志敏还没解放?!九泉之下,带要带脚镣手铐?!还要……”他哽咽着,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式平,你是人们公认的“阎王”,是个从不轻弹眼泪的硬汉子。但是,今天,望着志敏带脚镣的画像,却满眼饱含着泪水了,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后来。景德镇的陶瓷美术人员画了一块瓷板画,是根据志敏的照片画的标准像。他们来送审时,式平看了很高兴,即刻兴奋地赋诗道:
肖像逼真似当年,依稀旧梦感万千。 同心掀起工农戟,共志焚烧剥削鞭。 转战疆场洒碧血,敢教日月换新天。 红旗招展东方晓,胜利花开色色鲜。
字里行间,洋溢着式平对你的无限情谊——须知,这是20年的手足之情,30年的眷恋之情啊!(方志敏与邵式平从1916年弋阳高小同学到1935年志敏牺牲,相识20年;从方志敏牺牲到邵式平写此诗,其间历时30年)。
方志敏、邵式平、黄道,这三个赣东北根据地的主要创始人,都已先后作古了。我是一个幸存者,前几年,为了表达对你们的怀念之情,我请我省著名美术家画了一副瓷板画——将你们三位画在一起。可惜,由于你们留下的照片年代不一样;志敏显得老气、黄道显得年轻、式平显得福态,但经过艺术家的艺术处理,使你们看上去都差不多,有些见过你们的赣东北的同志说:“还真象他们在赣东北的时候”。有的还以为发现了一张你们三个人在赣东北的照片呢!现在,这副瓷板画挂在江西革命烈士纪念堂,显示着你们团结、战斗的友谊形象,将永远教育和鼓舞我们为振兴中华而同心同德、励精图治、同甘共苦、共同前进。
友谊,战斗的友谊,革命的友谊,用生命和鲜血凝成的友谊,将天长地久地留在人世间,留在革命战友的友谊史上。这友谊的鲜花既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动变色,也不会因为风雨的摧残而凋零,这才是真正的友谊——革命战士的战斗情谊。
志敏,你还记得吗?1933年我随红十军去中央根据地参加第四次反“围剿”,在瑞金我和邵式平会见了毛主席。毛主席一见面就关心地询问你的情况,他说:
“方志敏同志我见过两次,一次在广州,一次在武昌。这个同志很好,他创造根据地的方法是正确的。”
这两次会见的情况,是你后来告诉我的:
志敏第一次见到毛泽东同志是1926年5月。当时,广东省第二次农民代表大会在广州举行,志敏作为江西农民运动的代表应邀出席大会。其间,毛泽东同志主办的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开学,志敏到农讲所,要求入学。工作人员见他身体虚弱,没有收他。他就去找毛泽东同志。毛泽东同志看着他虚弱的身体,也亲切地劝他:“你不必忙于进农讲所,先回家休养休养,养好身体再来吧!”可志敏坚决地说:“我活一天就应该努力一天,哪怕明知明天要死,也不能放弃今天的责任;明天晚上要死,早上还是该努力。”毛泽东同志见他态度坚决,终于允许他进农讲所了。于是,志敏成了农讲所的旁听生。
第二次见到毛泽东同志是1927年3月。这年3月30日,广东、湖南、江西、湖北农民协会代表和河南武装农民自卫队代表在武昌举行联系会议。在这次会议上,组织了中华全国农民协会临时执行委员会,毛泽东同志被推举为组织部长,方志敏同志为执行委员,开会前后,志敏还应邀到毛泽东同志在武汉办的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讲课。
此后,他们一直未见过面,但他们的心是相通的,他们对创造中国农村革命根据地的看法是一致的,毛主席把它归纳为“朱德毛泽东式,方志敏式”的根据地。
志敏牺牲了,毛主席知道后很难过,他多次对我说过:“方志敏牺牲了,很可惜,是王明路线断送了他。王明路线把好多好的同志都断送了,象矍秋白、方志敏、何叔衡、刘伯坚等许多好同志,都是在王明路线下牺牲的。
志敏你知道吗?你牺牲后,党和人民是多么关心你未尽的事业、关心着你的亲属的下落啊!
毛主席在延安多次和我谈起赣东北根据地,谈起赣东北的人民群众,谈起你的夫人缪敏同志……
周恩来同志甚至在国外,也念念不忘你。
1939年秋天,周恩来同志来莫斯科。当时,我正在莫斯科共产国际党校学习。周恩来同志在接见我时,一见面就问:“志敏同志的后代怎样?”
当我把我所知道的你的夫人及小孩的情况向他汇报后,他放心地点了点头说:“好,找到了就好。”
接着,我们又谈起赣东北根据地,周恩来同志对赣东北根据地的工作给予了极高评价,他说:“赣东北这地方好,这地方群众基础好,抗日先遣队失败后,还坚持了三年游击战争。”
志敏,每当我听到中央领导同志称赞你,称赞赣东北根据地时,我多么想亲自告诉你啊,就像那次在瑞金一样——
1933年,我和邵式平向毛泽东同志汇报后,将他对赣东北工作的评价、指示,写了一封信告诉你。听说,你接到信后欣喜若狂,立即指示《工农报》全文发表,号召赣东北的同志们,再接再励,向中央根据地学习,为中国苏维埃事业的蓬勃发展而奋斗!
可你牺牲了,再也听不到我们向你报告喜讯的声音了……
“方志敏同志牺牲了。”
志敏,你知道是谁告诉我这噩耗的吗?是叶剑英同志。
志敏,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才知道你牺牲的消息的吗?是在你遇难的两年之后。
1937年“西安事变”后,我在福州从报纸上看到成立了八路军驻南京办事处和叶剑英同志为办事处主任的消息,便立即写信给叶剑英同志,和他取得联系。
在闽赣根据地时,我任红13师政委。该师属闽赣省军区领导,叶剑英同志为军区司令员,我部在他的直接指挥下,打过许多仗,他对我是了解的。
果然,叶剑英同志接到我的信后,很快就回了信,并给我寄来50元钱作路费。于是,我从福州来到南京,找到了叶剑英同志。
在八路军驻南京办事处,叶剑英同志拿着一张照片告诉:“方志敏同志牺牲了!”
“什么?”我惊愕了,“志敏牺牲了”。
战争年代,谁都很难说什么时候遇到不幸。但是这是志敏啊!这是赣东北人民的领袖啊!他怎么能死?有多少次,他不都化险为夷、死里逃生吗?为什么,为什么这次没有幸免!
我的眼睛湿润了,叶剑英同志递过照片,我接过来一看,是志敏被捕后的照片。
是他!高大魁梧的个子,炯炯有神的目光,威武不屈的神色,泰然镇定的气概。“志敏!”我不由得轻轻地叫了起来,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象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往下掉着……
晚上,我怀揣着志敏的照片,在夫子庙一带徜徉着。当时,抗日的烽火,已经在古老的中华大地到处燃烧;硝烟,在华北大地弥漫;土地,在铁蹄的践踏下呻吟;人民,在刺刀的淫威下淌血!可是,在国民党统治的政治中心——南京,却是满城灯红酒绿,遍地纸醉金迷!
惨淡的月色,无言地照射在暗示淡的紫金山上,寒冷的秦淮河,缓缓地流淌在乌衣巷边,那潺潺流水,似乎在诉说着人民的疾苦,控告着当局腐败!啊,秦淮河——
烟笼寒水月笼纱,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带着血和泪的诗句,又一次随着秦淮河水一起涌上了我的心头。
“朋友,从崩溃毁灭中,救出中国来,从帝国主义恶魔生吞活剥下,救出我们垂死的母亲来,这是刻不容缓的了。”
现在,有人谈论什么第六感觉,我不知道这东西科学不科学。但当时,在秦淮河畔,我虽然没听到志敏的呼唤,但我却实实在在感觉到了他的呐喊,他的思想,他的情感。
血战东南半壁红,忍将奇迹作奇功; 文山去后南朝月,又照秦淮一叶枫。
这是叶剑英同志在赠我方志敏被捕的照片两年之后,在志敏又一张被捕的照片上题的诗,叶剑英同志在这里又提到秦淮河,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在南京就萌发了诗意。
带着志敏的照片,牢记着志敏的教诲,我来到了延安,想投身到抗日战争的最前线去。但是,党中央安排我到苏联共产国际党校去学习。于是,我到了莫斯科。
志敏,你生前朝思着暮想着十月革命的故乡,现在,我带着你的遗照来到了这里,你该含笑九泉了吧。
到苏联没多久,一天,共产国际的同志找我去,他们一开口就问:“你是方志敏的弟弟吗?”我感到很惊讶,他们怎么知道。但从对方问话的神气看,他们对情况是很了解的,于是,我如实说:“是的,我是方志敏同志的堂弟。”
接着,他们便详细地向我打听起志敏的家庭、子女,志敏的生平、历史,赣东北苏维埃的创立、发展。他们问得很细,很认真,我当时很受感动:一个普通的中国共产党党员,竟受到国际共产党人的如此重视。我真想对着志敏的照片说:“志敏,你看,你在异国他乡也有知己!”
我把从国内带来的志敏的照片递上去,共产国际的同志怀着敬仰的心情,恭恭敬敬的注视着志敏容貌,他们边看边称赞说:“了不起!”“真了不起!”“伟大!”“伟大的共产主义战士!”说着,他们把照片珍藏起来。
“凡是为人民作过好事的,人民都不会忘记他。”这是刘少奇同志对我讲过的一句话。站在志敏墓前,我又想起了这句话。
六
下起小雨来了。很有点“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气氛。
工作人员催我返回。我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志敏的墓地。
“再见了,志敏!”我心时在说。
要上车了,我再一次留恋地仰望志敏的墓地,那高耸的青松,似乎要刺破苍穹;那巍峨的墓碑,似乎与云际相争;那延伸的台阶,似乎要直上蓝天。啊,志敏,这不就是你不屈不挠找、奋斗不已的写照吗?
雨下大了,我们只好上车返回了。汽车在风雨中急驰着。到赣江边时,我不由自主地望了望风雨中的老牛行车站,想起了1926年的苦雨腥风,想起我的入党介绍人赵醒侬同志——说起来也巧,我和志敏都是赵醒侬介绍加入党团组织的。
1925年7月,赵醒侬家志就是在这里被北洋军阀的军警逮捕的;释放后,第二年再次被捕;1926年9月16日,即北代军攻克南昌的前三天,被军阀反动派杀害了。
袁平冰、赵醒侬、方志敏,在大革命时期被称为“江西三杰”,他们都先后为中国革命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前些年,有人向我建议过,在袁玉冰、赵醒侬、方志敏就义的地方,立个纪念碑,注明“某烈士殉难处”,以教育后人。由于原址的环境,与烈士就义时已大相径庭,此事也一直没有结果。
我想,有个碑当然更好,没有碑不也一样吗?革命前辈——岂止他们三人——用他们的业绩、生命和热血,在中国革命的历史上,在中国人民的心头,已经树立了一块硕大无比的、永远高耸的历史丰碑!
“中国共产党万岁!” “共产主义在全世界胜利万岁!” ——这是志敏牺牲时呼的口号,让我再加上一句: “死难烈士万岁!”
附五言诗一首:
青山长不老,赣水自悠悠。噙泪三顿首,悲怀五十秋。 碧血活华夏,浩气贯寰球。英灵九泉笑,四化展鸿图。
本文选自1985年8月《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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