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荣年

    有的胞弟方志敏殉难50周年了。50年来，我都在深深地怀念着他。我为有这样一个弟弟感到无限自豪。他是我们党的骄傲，中华民族的骄傲。

    弋阳漆工湖塘，是个美丽富饶的小乡村，是我诞生和做女儿的地方，养育志敏胞弟成长的故乡。

    志敏，乳名正鹄，幼年时就很爱学习。7岁时，他还没有进学堂读书，就会用红珠石头在青石板上写出一个很漂亮的“方”字，受到大人夸赞。

    湖塘村外，有大田畈，畈上有一片花生地。每年收花生季节都引来不少小孩。他们是来拾主人未收尽而遣留在泥土内的花生的。其中，有个8岁的小男孩，拾得很认真，拾得最多，搭在他左肩上的两个毛巾小口袋，已被花得填得鼓鼓的。这就是小鹄呵！他是一边放牛，一边来拾花生的。他上午拾两袋，下午又拾两袋，每天拾四小口袋。妈妈珍惜他的劳动成果，次次都把他拾回的花生洗去泥土，晒干，过秤。这年，他竟有32斤的收获。

    拾豆子，也是小正鹄干得有趣的劳动。收割后的豆田，田里仍遣留下很多颗粒饱满的豆子。有的泥隙疑里躺着，有的在杂草丛里躲着，但都逃不出他锐利的目光。他提着毛巾小口袋，细细地拾，认真地拾，就这样，一上半年，也能拾一二十斤。爹爹看了很高兴，他却笑着对爹爹说：“我做粗活展劲（方言“勤劳”的意思）。你以后让我读书。我也一样会展劲的。

    正鹄从小性情文静，不爱多讲话。别人在打闹，他最多只是微微一笑。听大人讲，这种人的性格，在读书人身上最易找着。

    确实，他不仅性格文静，还特别受读书。他是9岁进村里私塾学堂的。学堂的一切，他都感到新鲜，入学前他是用石头划字，入学后用墨笔在纸上摹字；入学前只会唱放牛山歌，入学后会诵读书上的文章。别的学生怕来学堂读书，他却来把学堂看成是最高兴的事情。认字、写字、背书、多么有趣。字模本，练了一本又一本；古诗文，背了一篇又一篇。一年读下来，便把规定的书目读过了头。学习成绩好，先生经常夸奖他。第二年换了先生，是一个秀才。学生心里想，秀才，肯定肚里有满腹经文，开学要幕字。先生首先拿出模本给学生幕字。志敏接到先生给他的第一个模本，一看是他过去摹过的，他不要，送还先生；先生又递给他第二个模本。他接过一看，又是他以前摹过的，又不要，送还先生。志敏作为，引起先生不满，课堂上出现紧张气氛。学生的目光都向先生和志敏。僵持一会，先生只好拿出第三个模本给志敏。志敏看了是内容比较深，以前没有写过的模本，才接了下来。此时大家才为志敏高兴地嘘了口气。但是，等到发读本时，志敏却受到了先生的无理体罚。原来这位秀才先生腹内经文底子薄，只能教《幼学》等志敏已背得瓜烂熟的内容浅的古文。因此，当他把这些古文本发给志敏读时，志敏断然拒绝了。爱面子的秀才先生因而大发雷霆，无理打了志敏一下，并下令关学，不准志敏回家。当时，我到学堂去叫志敏回去，那先生对我说：“妹子，你来叫无用，叫你爹爹来。”我爹爹去了，他只向我爹爹诉说着志敏的不对。然而他终究还是一个明理的教书人，也承认自己水平不够，教不了志敏，要我爹爹另请高明先生，不久，他就辞教告别了。于是，志敏难倒先生的佳话，就在学尚内外传倾开来。

    秀才先生辞别后，60多岁的严老先生被请来村里教书。严老先生虽是个穷秀才，但学问高，教学经验丰富，更可贵的是有伯乐慧眼。教了志敏半年书，他发现志敏天资超人，认真培养，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严老先生有个妇女婿，叫张念诚，是当地有名望的人，出身于书香门第。严老先生要志敏去拜他妇女婿为干父，说来日志敏必有成材希望。经我爹爹同意，志敏就拜张念诚为干父，并由严老先生带往老屋张家学堂读书。志敏在严老先生身边，学习了两年，聪明和才智得到培养。后来，他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弋阳县立高小。

    志敏在弋阳县城读书，更加记得苦努力。因他能团结同窗学友，学习成绩又特别优秀，他很快成了学堂一个最受人崇敬的学生，名气很大。他20岁那年，在弋阳高小毕业。记得他毕业回家的那天，热闹极了。高桥、水家等五村，派出了五班铜锣，前去迎接。沿途村庄，都为志敏放鞭炮。湖塘村里，又去了100余人上路迎接，来祝贺的客人，络绎不绝。家里父母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又炒芝麻，又打麻子果。但偏偏那天天气不佳，乌云低沉，雷声不停，闪电不止，人人都耽心下雨，淋湿了路人的衣服。然而雨一直未下来，直到志敏回到家，雨才落下，滴在瓦上似热锅炒豆子般地响。客人们纷纷议论：志敏名气大，连天都应灵呵！我妈妈高兴地说：“今天我都要累死了。”我接口说：“今天我都要笑死了。”

    志敏是家里父母最喜欢的一个，但在我们面前，他一点也不特殊。在别人面前，他也从不因为自己是读书人，或书比别人读得好，表现出高人一等、看不起人。记得有一次他到德兴张村我婆家来玩，吃饭时，我公公叫他先吃，跟他来的轿夫放在后面吃。他听了就说：“为什么让我先吃，而要轿夫后吃呢？我同轿夫一起起吃饭不是很好吗？大家都是人，就是讨吃的也是一个人嘛 ，不要把别人看小了呵！”我公公当场点头，称小舅舅是个了不起的懂理人。志敏少年时期，从农村进到城市，从一个无知的孩子变成一个知识青年，对知识的索取，对真理对共产主义的信仰的追求，如饥似渴，废寝忘食。

    那时，志敏已在省城南昌学校读书。他在假期里也同样抓紧时间学习。他的书籍很多，有薄的、有厚的；既有中文，也有英文。他到德兴张村我婆家度假时，也同样带有不少书。他每天早饭后，都要去野外山旁树林里看书，他外甥总要给他送去一张椅子，提上一壶茶。一上午，他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吃中饭了，外甥去叫他，才回来。有一回，我叫大女儿送碗面条给他吃。她因裹了脚，走路不便，显得非常吃力。志敏看到后，回来对她说，女孩的脚裹了不好，脚遭殃，路又走不动。女的将来也要会种田，会爬山呢。

    志敏晚上看书到深夜是常事。我们看他看书时间长，肚子饿，常放些雪糖果子在他书桌边做“夜点”，但是他却没有一次去品尝这些东西。第二天进房一看，书桌边的糕点仍是好好的。有一次，是很晚很晚的了，家里人都睡熟了，我突然被“砰砰”的拳击桌子声惊醒，起来一看，志敏还没有睡觉，房子还亮着灯光。走去问缘由，原来他是被书上讲述的帝国主义列强欺侮中国人的事例激怒而拍桌子呢！在中国的领土上，外国列强的横行霸道，他们的车子，横冲直闯，碾死中国人如同碾死狗一般，竟追究不得；强奸中国妇女学生，好象无事一般，而中国人去到租界边，他们却要干涉，更不准中国人进入他们的租界。志敏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爱国青年，反动政府的腐败无能，外国列强在中国领土上的罪恶行径，怎能不使他愤慨不已！，事后，他曾多次表述过自己的伟大抱负：我要加倍发愤地读好书，然后出国筹集资金，用来建设自己的军队，赶走在中国的帝国主义列强，拯救我苦难的中华民族！志敏在他以后的革命征途上，用鲜血和生命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志敏一投身革命斗争，就表现出有胆有识、奋不顾身的精神。1927年，蒋介石背信弃义，破坏国共合作、志敏从南昌潜回弋阳，开始传播革命火种，组织农民协会，建立革命武装和根据地。在“种田不交租，欠帐不还钱，娶老婆不要钱”的思想宣传下，穷人纷纷起来响应，向地方土豪开展了斗争。开始，我爹爹对志敏的工作，认识不清。加上坏人挑拨，说志敏的坏话，使他想到做父亲的责任，几次去管儿子的行动。但他哪里知道，志敏早安排好了对策；他与人开会时，父亲来了，就避开一下；父亲走了，他又继续开会。有一次，志敏同十几个人在开会，有人来告诉我爹爹，我爹爹于是就去开会地方看。问开会的人，志敏在不在？大家都说志敏不在，他又没看见，只好回来。志敏在某处与七、八十人开会，有人又去告诉我爹爹，我爹爹又到开会地点去，问开会的人，志敏在不在？人们又说不在，他又没有看见志敏，于是又只好回来。到第三次，志敏在高桥庙里，组织了近千人开会，有人又去告诉我爹爹，他又去那里看。到了那里，确实有很多人，还看到他们都带鸟枪、长矛和刀，仍然没有看到志敏。这时，我爹爹才明白，现在形势的确在变，儿子的行动是管不了啦。志敏知道父亲思想有觉悟，非常高兴，回到家里，便对父亲说明：中国社会黑暗，统治者腐败无能，外国帝国主义要灭亡中国，要中国人做亡国奴。我们穷人永远出不了头。大家只有合扰起来，打倒卖国贼，才不会当亡国奴，穷人才有出头呵。爹爹听了只好说：“好，好，我岁数也快到家了，管不了你的事，你要怎么搞就怎么搞吧。”经过一段时间，弋阳九区农民首先暴动了。于是影响到德兴一带，大家都知道弋阳方志敏领导农民暴动的事。

    随着革命影响的扩大，志敏也常常来德兴一带做秘密工作。由于斗争严酷，特别是国民党反动派贴出布告要捉拿他，就使他的行动更加困难，危险性也更大，但他豪无畏惧。

    那是1927年8月初头的一天傍晚，化了装的志敏，又突然来到了我婆家。那时他已身患严重肺结核，虽然形势险恶，仍然白天黑夜奔走工作。他的身体差得可怕，他的面容消瘦蜡黄。来我家的第二天，吐血病又发了，不能直来。正当为他吐血病复发焦虑之时，又听到说黄柏塘靖卫团明天要来捉方志敏的消息，我的心更是紧张，决定当天夜晚非把他送走不可。可是，不先给他吃药，止住吐血怎么行呢？于是叫人秘密请来医生把脉、开药。志敏服了二次药后，才止住了吐血。当时，我望着他蜡黄的面容，禁不住流出了泪子。为了革命，他是生命都不顾及的人呵。

    天黑了，我和家里人的紧张心情，才平静了一些。因为黄柏塘的靖卫团，夜晚是不敢来抓人的。然而，大家仍在作送志敏走的准备。等到半夜，张其德也来了，于是就把志敏送往黄山庙，从黄山庙又连夜送往乐平王坞村张其德妹妹家。志敏就暂在那里隐蔽养病，一个月，志敏病愈就下鄱阳了。这是以后才知道的事。以后，志敏很久也没有再到我家来，但黄柏塘靖卫团，却是几次来我家寻找方志敏。他们捉不到志敏，就推说方志敏推了几车东西放在我家，要上我家楼上找。当时，我丈夫说他们是强盗，他们又来捉我丈夫，弄得我婆家不得安宁。直到张村一带都竖起了红旗，建立起革命组织，他们才不敢来。

    我再次见到志敏，是在1931年以后。那时地方苏维埃政权已经建立，省苏维埃政府设在横峰县葛源镇。志敏任省苏维埃政府主席。他和爱人缪敏都住在那里。我带着侄儿方明去看他父母。志敏这时的身体非常好，过去的病没有了，体形也胖了起来。葛源镇里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新景象。街上店铺里，吃的用的样样有，东西也很便宜。以后志敏又接我去玩过几次。

    我最后一次从葛源回来，是骑志敏的白马回来的。记得那天上午，外面给志敏打来电话，我也在旁边，见志敏一听电话，脸色就变了。我猜到有情况。一问，原来反动派军队又来进攻了，我知道形势紧张，不便留在这里，于是决定第二天带方明回张村。志敏听到我明天就回去，开始不同意，但考虑到情况变化，也只得同意，并用他骑的一匹白马送我。没有料到，那次离别，竟是我姐弟俩的诀别。从此以后，保卫苏维埃政权的战斗序幕揭开了，多少革命同志与敌人浴血奋斗，并献出了宝贵生命。1935年8月6日，志敏英勇就义。噩耗传来，赣东北的父老，悲痛万分。我在国民党反动派的牢房里听到，也痛不欲生。

    今天，在志敏殉难50周年的日子，我更加怀念他。所幸志敏为之奋斗半生的美好理想，正常实现。党正在领导全国人民，为实现四化，建设一个日益繁荣富强的社会主义祖国而奋斗！这是完全可以告慰志敏在天之灵的。（张学春整理） 

      本文选自弋阳县纪念方志敏烈士就义50周年征文，作者方荣年系方志敏烈士的胞姐

编辑：